文｜何方俊 张雪峰

一

“十一月  日，金紫光禄医生检校邢部尚书上柱国鲁郡建国公颜真卿，谨奉寓书於右仆射定襄郡王郭公尊驾……”

颜真卿怒火难平：郭英乂身为仆射，官居二品，身着紫袍，在满朝文武百官接待郭子仪将军大捷吐蕃成功回朝的无边典礼上，为了投合恭维太监鱼朝恩，竟公然相背礼法，骚动纲常，刻意将鱼朝恩座席凌驾于六部尚书之上……

庆典甘休，颜真卿展纸研墨，写信叱咤郭英乂。拿起笔，今天是什么日历？出离的震怒让他健忘了原来喜庆的日子。

管它哪天，颜真卿略过日历，挥笔疾书。

此乃颜体名帖《与郭仆射书》，又称《争座位帖》，全篇书风跌宕，字字铿锵，忠义贯日月的刚烈风骨尽显笔端。连对颜体颇有微词的米芾也赞其有篆籀之韵，意脉无间，诡谲多变，为颜书翘楚。

也许有东说念主会问，盛唐不是一个罢休解放的朝代吗？颜真卿是不是太较真了，一个座席值得这样瞪眼争捏伤和煦吗？

《争座位帖》（局部）。贵府图片 源头于收集

二

唐朝的蕃昌成绩于社会轨制的超越和完善，是古代中国由以血缘为纽带、按家世降生论凹凸的贵族社会，向以轨制为基础、骁雄不问出处的子民社会转动的重要节点。

夏商周通过血缘、宗法、分封成立起以贵族为中枢的等第社会。但血缘跟着时辰的荏苒变得建议，两百多年后，春秋战国礼崩乐坏，各诸侯国混战不已，社会漂泊，火热水深。

秦以郡县取代分封，中央选拔三公九卿制，选拔启用有才智的东说念主成立官僚体系，冲突血缘贵族把持行政资源，构建起中国首个大一统的中央集权国度。

刘邦以草根起家，从一介亭长逆袭为建国皇帝，（其中一个伏击身分）恰是秦并六国将世及贵族真的消亡殆尽了。但秦两代而一火，让刘邦看到郡县制的短处：若秦亦裂土封疆，中央有难，不出两代的众嫡系血亲侯国，定会拼死相救。于是汉选拔郡国并行制，大封同姓诸侯。关连词，汉景帝时刻“七国之乱”血淋淋的试验，讲明注解在血缘贵族基础上搭建政事轨制的脆弱。

若何用轨制选拔东说念主才，成立专科化的官僚队伍接于现时，从中语帝“贤才正人”到汉武帝“孝廉”常科，察举制、九品中正制应时而生。于是，谢家推荐王家孝敬，王家举荐谢家纯碎，政事资源再次被以血亲为基础的士家富家把持。“旧时王谢堂前燕”，除了琅琊王氏、陈郡谢氏，那时著明的世家富家还有高平郗氏、颍川庾氏、谯郡桓氏等。东晋甚而出现“王与马、共宇宙”的奇特场面。

“八王之乱”导致西晋沦陷，继之而来的“五胡乱华”，将血缘贵族政事的短处推向极致，也为东晋门阀政事的进一步发展埋下了伏笔，历史再一次堕入别离与漂泊。

三

中国莫得在魏晋南北朝的混战中片甲不留，过程三百多年的血腥拼杀同一合资，隋唐王朝在血泊中缔结耸立，他抖落身上的尘垢，迎来中国历史上愈加淡雅的“黄金盛世”。科举取士，三省六部，颁布以《唐律疏议》为代表的法典体系，中国古代社会完备的文吏轨制呼之欲出。

造纸术的进步，雕版印刷的出现，书道过程甲骨文、金文、篆书、隶书、草书、楷书、行书的演变，汉字圭表化极致的形状——唐楷应时而生。

唐楷启程点于虞世南、欧阳询、褚遂良，巅峰于颜真卿，《多浮图碑》是其代表。此碑本以严谨精妙的结体，疏密稳妥的布局，彰显出大唐魁岸壮丽的恢弘气候，被誉为盛唐楷书的巅峰之作。

“云想穿吐花想容”“疑是星河落九天”，唐诗岂论想像何等秀丽，取材何等平素，齐要受到严格的平仄、押韵和对仗的敛迹。唐诗的格律之好意思，使得每一首诗齐如同精雕细镂的艺术品，值得细细玩味。

书曰楷，诗曰律，连官员衣服的材质、形势、表情、图案齐按品级规矩得一点不苟，三品以上服紫，五品以上服绯，六、七品着绿袍，八、九品穿青衫，故有“大富大贵”“怀金拖紫”这样的谚语。白居易《琵琶行》曰：“江州司马青衫湿”，“青衫”显示了主东说念主公被贬的运说念。

这些齐是与社会搞定律令化、官僚运作圭表化相合适，酿成的文化同频共振。

在一个如斯崇拜规章轨制的社会中，军阀郭英乂、权宦鱼朝恩目无法纪，专横霸说念，旷日永久规矩如虚设，轨制被糟踏，节度使拥兵娇傲，太监权利延长，朝廷巨擘一落千丈，各路诸侯撺拳拢袖，岂不又开战端？

四

“渔阳鞞饱读励地来”。

颜真卿的念念绪飞往玄宗天宝十四年（755年）的阿谁冬天，身兼范阳、平卢、河东节度使的安禄山起兵范阳，“安史之乱”爆发。

叛军一起攻城略地，三十余日便攻陷洛阳，时任平原太守的颜真卿和堂兄常山太守颜杲卿挺身而出，聚合各路东说念主马坚贞违反。

叛军攻克常山，颜杲卿被捕。

安禄山责难颜杲卿：“吾擢尔太守，何所负而反？”

颜杲卿瞪眼安禄山，铿锵骂说念：“汝营州牧羊羯奴耳，窃荷恩宠，皇帝负汝何事，而乃反乎？我世唐臣，守忠义，恨不斩汝以谢上，怎从尔反耶？”（出自《新唐书·传记第一百一十七 忠义中》）

安禄山怒形于色，下令将颜杲卿强横肢解，颜氏一门三十余口得意烽火。

两年后，颜真卿寻到侄子颜季明尸骨仅存的头颅，悲愤杂乱，挥笔写就名动宇宙、惊风雨泣鬼神的《祭侄文稿》。

“父陷子死，巢倾卵覆。天不悔祸，谁为残酷？念尔遘残，百身莫赎？呜呼哀哉！”

假如莫得安禄山的反叛，大唐的蕃昌会中断吗？历史莫得假定，但不错料定，莫得“安史之乱”，也会有其他和安禄山相通“胡东说念主”血缘的将领反叛。在文吏轨制不完备的条目下，中央启用胡东说念主将领制衡世家富家和外戚太监，矛盾一朝流露，便不行打理。

轨制是决定历史前进的深层逻辑之一，“安史之乱”的历史任务，所以浓烈的社会变革，荡涤旧的贵族势力，为文吏轨制的前行扫清阻截。代价即是要付出血与火的会通和精深个英烈的烽火。

颜氏一门忠烈，不即是为了爱戴政令通顺，国度耐心，匹夫福祉吗？

又三十余年，淮宁节度使李希烈反，唐德宗受奸贼诱骗，派颜真卿前去敌营劝降。濒临叛军的各式胁迫利诱，颜真卿大义凛然：“汝知有骂安禄山而死者颜杲卿乎？乃吾兄也。吾年八十，知守志而死耳！”（《资治通鉴》）

贞元元年（785年）八月，颜真卿遭缢杀阵一火，时年七十七岁。

何方俊任职于广东省社科联开云体育(中国)官方网站，张雪峰系广东省委党校陶冶